绝对零度只维持了半个呼吸。紧接着,是无法抗拒的失重。

李长生脚下的金属断层彻底崩塌。庞大的引力不再是拉扯,而是粗暴的吞咽。他连同周围几百吨的星辰废料、暗红肉壁,瞬间陷入一片黏稠的漆黑。

他在半空中无处借力,像滚筒里的一块石子,不断被周围解体的废铁撞击。脱臼的左肩还没接上,右臂更是被自己削去了一大块血肉,露着森白的骨头。每一次撞击,都让他的呼吸出现短暂的停滞。

他必须稳住坠落的轨迹。

李长生勉强半眯起右眼,食指和中指强行并拢,试图从枯竭的脑域中挤压出一丝窃天体的算力。

“折跃……”他喉咙里含着血,吐出两个无声的音节。

灰暗的代码在他指尖刚刚亮起一点微光。

“噗。”

就像一根火柴被扔进了深海。那点微弱的高维法则代码,连半个残像都没凝结出来,瞬间溃散成了虚无的粉尘。

李长生眼神一沉。

窃天体失效了。

他试图调动体内的灵力回路,经脉却像被灌满了干硬的水泥,死寂一片。

这不是压制,而是彻底的屏蔽。古冥渊的咀嚼腔内部,根本不存在天庭定义的基础法则。这里是一个绝对的逻辑真空区。任何企图修改物理规则的高维术法,在这个以亿万吨质量为单位的怪兽口中,都会像劣质线路一样瞬间短路。

无法折跃,甚至连最基础的缓冲护盾都打不开。

而下坠的速度还在疯狂飙升。

“咔咔……”

失去了法则的保护,这具残破的肉身终于承受不住腔内越来越恐怖的物理重压。李长生胸前的肋骨发出危险的摩擦声,开始一寸寸向内凹陷。刚削去皮肉的右小臂上,森白的尺骨表面崩开了一条细小的裂纹。

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肺里的空气被巨大的水压般的重力一点点榨干,耳膜向内鼓胀,随时都会破裂。

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。这具万中无一的容器,即将在这纯粹的物理碾压中化作一滩肉泥。

就在心脉防线即将彻底崩溃的刹那。

死死贴在他背上的黑棺,沉闷地振动了一下。

刚才被李长生用乱码锁链死死焊住的物理缝隙里,没有再往外泄露气息。相反,一股刺骨的寒意,顺着他脊背上被锁链烫出的焦糊皮肉,猛地扎进了他的脊髓。

是红绫。

她被封死在棺内,却依然能通过那条残缺的主仆契约,感知到宿主的生机正在飞速断绝。女鬼强压着刚才被撞击激起的狂躁,没有再次尝试破棺,而是将自身最精纯的一丝血色煞气,顺着契约的底层通道,逆向倒灌进了李长生的体内。

这股煞气没有任何法则波动,只是纯粹的上古真神体温。

它像一根根冰冷的钢筋,野蛮地穿插进李长生即将粉碎的心脉四周,强行撑住了他凹陷的胸骨,护住了最后一丝供血的跳动。

一口混着黑血的浊气从李长生喉咙里挤了出来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“砰!”

他重重砸在一个布满粗糙肉刺的滑腻平面上。强大的惯性让他在黏膜上向前翻滚了十几圈,直到右臂的白骨卡进一条腥臭的肉缝里,才勉强停下。

这里是古冥渊巨齿下方的盲区边缘。

头顶上方,没有光,只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隆隆雷鸣。那是两排宛如大陆板块般的獠牙,正在缓慢而坚定地闭合。每一次微小的咬合,都让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粘稠,沉重得像是在泥沼中穿行。

李长生用完好的左手撑着黏膜,艰难地半跪起身。

还没等他拔出卡在肉缝里的右臂,周围的黑暗中,突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齿发酸的摩擦声。

“沙沙沙……”

借着上方巨齿摩擦时产生的微弱静电火花,他看清了周围的东西。

那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黑影,附着在庞大的巨齿根部和滑腻的肉壁上。它们体型像猎犬,节肢粗壮,外壳上布满了灰白色的斑块。

深渊食腐寄生虫。

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这些虫子背部的甲壳上,隐约浮现着一张张扭曲的人脸。有男有女,有的闭着眼,有的张着嘴,表情定格在扭曲的痛苦中。

那是几万年的岁月里,被天庭投喂进来的前代飞升者。他们引以为傲的修为和灵魂,早就在巨兽的胃袋里被消解,剩下的残渣,连变成大荒肥料的资格都没有,直接沦为了深渊巨兽最卑微的次级清道夫。

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味。

最前面的十几只寄生虫抬起前半身,背上的人脸猛地张开了嘴。

“嗤——”

十几道灰绿色的粘稠液体,如同高压水枪般,劈头盖脸地朝李长生喷洒过来。

那是蕴含着高维腐蚀属性的极性酸液。

李长生眼角猛地一跳,身体向后仰倒。

酸液擦着他的鼻尖飞过,落在他身旁的肉壁上,瞬间溶解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。几滴飞溅的酸液落在他脖颈上,那里的皮肤几乎是瞬间变黑、碳化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。

但这仅仅是物理层面的攻击。

伴随着酸液喷洒的,是那些虫子发出的凄厉尖叫。

“救我……”

“为什么……我明明已经渡过雷劫……”

“疼……不要吃我……”

这不是声波,而是海量残留的记忆废码。数万年来,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修仙大能,在被嚼碎咽下时的绝望、恐惧、不甘,早已化作高维信息垃圾,被这些寄生虫继承了下来,成了它们狩猎时最致命的精神毒素。

尖叫声入耳的瞬间,李长生的脑海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万台正在疯狂搅动的破壁机。

无数陌生的画面强行钻进他的视网膜:金光闪闪的飞升通道彻底坍塌,高高在上的仙人露出獠牙,漫天的血雨洒落在碎裂的道心上。那些虚假的美好和被撕碎的真相,交织成毁灭性的风暴。

他的左眼球不受控制地向上翻白,握着黑棺绷带的手指开始剧烈痉挛。他的理智正在这股庞大的精神污染中飞速下坠,只差一线,就会变成和它们一样的无意识残渣。

“闭嘴……”

李长生下颌猛地用力。

“咔嚓。”

他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自己的半截舌尖。

剧烈的疼痛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,瞬间直冲脑门。这最原始的生理刺激,像一盆冰水,硬生生将他从那些宏大的绝望幻象中浇醒。

重影消散,视线重新对焦,他眼底没有一丝悲悯,只有绝对的冷漠。

头顶的隆隆声越来越大,巨齿的距离已经压到了不足十丈,空气已经被挤压得发出了爆鸣。

周围的寄生虫群再次涌动,成百上千只虫子张开背上的嘴,节肢死死扣住肉壁,准备进行第二轮酸液齐射。

如果在外面,李长生只需要动用一丝15阶的黑炎,就能将这些食腐者烧成灰烬。但在这里不行。任何一丝高维法则波动的出现,都会立刻激活古冥渊更深层的消化机制,头顶的巨齿会瞬间加速闭合。

在天道胃袋里,只能用最原始的暴力。

李长生吐出嘴里的血沫,左手一把扯下缠在肩膀上的黑色绷带。

沉重的黑棺从他背上滑落。他单手攥紧绷带的末端,双腿死死踩在肉缝边缘,膝盖微曲,腰腹肌肉瞬间绷紧。

“滚开。”

没有任何花哨的剑诀或阵法,他将那口几千斤重的黑棺,像一柄巨大的铁锤,借着身体旋转的强大惯性,朝着扑上来的虫群狠狠抡了出去。

“砰!砰砰!”

一连串沉闷的碎裂声在漆黑的腔内炸开。冲在最前面的七八只寄生虫直接被砸得爆裂开来。坚硬的灰白甲壳在黑棺的纯物理质量面前就像脆薄的玻璃,绿色的体液混合着碎肉四下飞溅。

几只虫子临死前喷出的酸液,不可避免地溅在了李长生的小腿和残破的右臂上。

“嘶啦……”

腐蚀的青烟升起,皮肉翻卷发黑。李长生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,他根本不去管那些正在溶解自己血肉的酸液。

因为这正是他要的。

满地的虫子碎尸和大量的酸液,在这片原本干涩粗糙的肉壁上,铺成了一层粘稠的血肉泥泞。

他紧紧抓着黑棺的绷带,借着挥舞棺材的反作用力,整个人直接扑向了那层滑腻。

身体贴着冰冷粘滑的地面,借着虫尸和酸液的润滑,他像一条失去鳞片的泥鳅,无视了摩擦带来的刮骨之痛,朝着两根獠牙根部那处极其狭小的、还未完全闭合的物理死角高速滑去。

就在他的大半个身子刚刚挤进那片阴影的瞬间。

头顶最后的一丝静电火光被彻底剥夺。

伴随着令人牙齿发酸的巨响,那宛如大陆板块般庞大的獠牙,没有丝毫阻滞地重重压了下来。

上下颚彻底合拢。

獠牙周遭的空间,在这不可抗拒的亿万吨质量挤压下,被瞬间压缩到了绝对零度!